宗 元

□ 林贤治

2020-08-23 10:36:12 来源:阳江日报

■ 故园三篇之③ 对宗元来说,漂泊他乡实在出于不得已,只要有机会,终归要回到故

宗 元

□ 林贤治

阳江日报

■ 故园三篇之③


乡下人贫穷,闭塞,一生过着庸常的日子。在低矮的屋檐下,很难冒出一个可以称为骄傲的人。

在我们村子,宗元可能是仅有的一个。

宗元身材高大,黄铜色皮肤,肩膀多出两块隆起的肌肉,显得特别健壮。他活到快七十岁,一直留着青年小分头,有一络头发老是落在前额上,得不时地伸手抹一下,那动作却是出奇地柔缓。小眼睛,大嘴巴,鼻子有点卷曲,末端粗大且向上翘起,下巴突出,像是呼应一般。平时,即使他不把脸仰起来,也是一副不屑的样子。

他在村中没有什么朋友,平时不进闲人馆,也很少去热闹的地方。忙完活,他大多呆在家里不出来。听说他同妻子的感情很好,从来不曾打闹,连拌嘴也没有过,这在乡下很少见。妻子的名字叫素芳,经人介绍结婚,婚前只上过几个月的扫盲班,没有什么文化,但是治家倒很有办法。她把菜园子围起来做养鸡场,又在家里养了两头母猪,生仔猪卖钱。在我们村里,她第一个用沙虫做饲料,夫妇俩经常到滩涂寻掘;吃了沙虫的仔猪特别壮,刚出窝就被抢购光了。

用官方的话说,这叫家庭副业,大饥荒过后有一段时间是鼓励的。到了“小四清”时候,兴起一股小旋风,叫“割资本主义尾巴”。所有养作归生产队所有,宗元一度成为批判对象,因为他家的副业收入最可观。

他们前后一共生下四个儿女,家务繁杂,素芳一手料理得井井有条,还把孩子一个个送到镇上念书,让村里人妒羡得要命,毕竟辍学的孩子太多了。所以,有人说,宗元佩服的人只有两个:一个他自己,再一个就是他老婆。

在众人面前,宗元很少说话,他不是那种夸夸其谈的人。他做旁观者,习惯一边听一边摇头;偶尔发生冲突,则决不会退让,咄咄逼人。但是,他从来不纠缠,自觉差不多的时候就用一句话收梢:“你懂什么!”然后扬长而去。

他走路的时候,双手会很夸张地左右摆动,双脚似是交叉着朝前走,步子放得很轻,仿佛在跳一种土风舞。


必发彩票开户“你懂什么!”受到宗元奚落的人并不少,生产队长阿炳就是其中之一。

阿炳反问他,说:“你有什么了不起的?要是有真本事,你会放着广州的‘大前门’不抽,偏要吃水烟筒?你就喜欢自家种的烟叶?”

宗元听了,马上拉下脸,不吭声了。

从此,在宗元面前,大家尽量避免提广州、省城,甚至是大城市一类字眼,除非有意刺激他。

土改时,村里有三个初中生。一个家里供不起,早早退了学,一个中途当兵去了,读到毕业的只有宗元一人。那时百废俱兴,许多工厂、机关、学校要人,不断有招工、招生的消息。据说宗元就因为出身贫苦,又有文化,被乡政府保送到了省水产学校。

毕业后,他留在省城工作,整个村子的人都为他感到荣耀。但不久,他便挑着两大包行李回到老家,不再是“公家人”了。不知道哪个促狭鬼说:宗元一夜回到解放前啦。

宗元为什么被单位撵回来的?村里人纷纷猜测,认定是他的秉性惹的祸。

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,我知晓了其中的秘密。

上初中那年,村子发大水,父亲的小诊所坍塌了。一天,我在瓦砾堆旁清理压坏的图书,碰巧宗元的堂弟阿欢路过。他告诉我,他也在家中做同样的工作。宗元的存书全部被水淹没,因为人在外地,只好由他一本本地打开,揩净,晒干。

我很好奇,要求到宗元家看一下,阿欢随即把我带到一个摆满图书的院子。他挑来一把竹椅子,安顿完后,说是有事就走了。

我逐本翻看所有书籍。大部分是小说,现在记得起的有巴金的《家》《春》《秋》,《雾》《雨》《电》,外国小说有《牛虻》,高尔基的书,还有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。印象中,没有水产方面的书,也没有技术类的书。临走时,我借了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,认识了冬妮亚,而且有点莫名其妙的喜欢。

宗元的日记写在多个硬皮本里,蓝色钢笔字,很少涂改,整齐漂亮。日记不是那种菜单式的简单记录,情节性很强,实在可以当小说来读。那时,我没想到窥探别人隐私,只觉得好看罢了。

日记里写道,他在水产学校毕业后,分配到本校办公室工作。几个月后,组织派他出海,一去便是三几个月。他晕船很厉害,常常呕吐不止,弄到神经衰弱,连夜失眠。其间种种不适,以及精神上的痛苦,日记里有着详细的记述。他向办公室主任提出请求,希望在陆上安排一个工作。主任强调实际锻炼,批评他怕苦怕累,经不起考验。后来,双方争吵起来,都拍了桌子,还找了上级。上级批评他目无领导,不服从组织分配,不同意他的要求。

这时,阿欢回来了,我不再往下看,不过,故事的来龙去脉至此已经很清楚了。

在日记里,我第一次看到“官僚主义”一词,因为重复多遍,所以印象深刻。还有就是问号和惊叹号的并置使用,以及一连使用四个问号,四个惊叹号,都是过去未曾读到的。

必发彩票开户日记有彷徨低沉的成分,但大部分行文是激烈的,用过去形容一些不得志的文士的话说,就是“愤世嫉俗”。这是一个不畏权势,在压力面前不轻易低头的人。从他的身上,我看到,文学这东西是致命的。它由来关注心灵,把被侮辱被损害看作莫大的痛苦;总是教人骄傲,远离自卑,甚至不惜拿生命换取做人的尊严。


必发彩票开户宗元从省城回来的时间,应该在1957年。乡干部有说他是不“戴帽”的右派,意思是有政治思想问题,可以免于地方管制。

即使是“解甲归田”,宗元并不感到沮丧,还是那种桀骜难驯的脾气。在他结婚之后不久,村里建起公共食堂,每家每户的铁镬充公,集中到一个指定的地方砸碎运走,支援大炼钢铁。宗元完全不加理会,最后,干部上门强制执行。他盛怒之下,差点老拳相向,吓得素芳赶忙抱紧他,连声向干部赔礼。结果,保住了铁镬,却得罪了干部。连最愚鲁的村人都知道,惹毛了干部没有好果子吃。可是宗元不知道,恐怕也不想知道。他就像一个固执的船夫,不管顺风逆风,照样升帆出海。

村人说,别看他架势大,其实掌舵的是素芳,如果没有这个女人,早就翻船了。

食堂办不到一年,便进入饥馑的年头。上百人分食一锅粥,如果运气好,再加分几根红薯。这时,水肿病人陆续出现,因饥饿致死的情形时有发生。

大跃进的形势不可逆转,当时叫“再跃进”,许多大工程持续上马。在邻近大队,离我们村子十里开外的地方建造一个水库。全公社的男女劳力开赴那里集结,打运动战,称为“水利大军”。

公社是一个大兵营,仿照军队编制:营、连、排、班。所有的男人和女人分属不同的团队,住宿安排在连绵数里的大工棚内。他们排着长队出工,每支队伍都有自己的旗帜,要是在白天,看得见满地红旗飞舞。工地上的许多用语,都是军事语言,比如“苦战”“抢攻”“突击”“消灭”“誓不收兵”等等。工地全线统一指挥,起床、吃饭、出工、收工、睡觉,都得听从一把军号的命令。

宗元所在连队同其他连队一样,天天竞赛,还要评比,无论先进落后都要“抓典型”。连队有两条规定:挑泥上下坡时,不能中途歇脚,而且必须喊“加油”等口号。宗元从来不喊口号,挑泥上坡后,常常坐下来抽烟。他烟瘾很大,自制了一根短小的水烟筒,随身带着;只要抽起烟来,不管谁跟他说话,他都一律当没听见。

每次评比,宗元都是“落后分子”。那时,连队天天开会,包括批斗会,批斗对象除了“四类分子”,就是落后分子。所有被批斗的人,没有不低头受罚的,只有宗元不肯低头,站在众人中间,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。

干部这时把宗元的旧账翻了出来,说他一贯对党不满,不服从领导。于是,落后分子一下子变成了“反党分子”。大家跟着起哄,异口同声清算他。

“宗元!承认是不是反党?”

“让他自己说!”

“说!快说!”

在众人的胁迫之下,宗元突然爆发般地大声喊道:“你们算什么党?一帮子狐群狗党!”

大家顿时惊呆了,谁也想不到他竟敢说出这样的话。

积极分子愤怒至极,一致同意用“炆鹅”惩治他。粤人喜欢食鹅,有一种烹调法是:把鹅剖开,将各种佐料统统塞进腹腔,再用酱油涂遍禽身,然后文火炖煮,是谓炆鹅。从土改到公社化,当地人整人有许多天才发明,炆鹅即其中之一:把人推进泥淖里,使遍身沾满泥浆,然后轮番推来推去,然后拳脚相加,直到爬不起来。

“炆鹅”过后几天,宗元利用废弃的木条和草料,在营房不远处搭起一个小窝棚。他先安顿了自己的行李卷,然后让素芳也搬进来。

这不是明摆着向集体挑战吗?太胆大妄为了!

干部找宗元训话,限令他一天之内拆除窝棚,并且写好检讨书,交营指挥部张贴;此外,还得准备到各个连队接受巡回批判。

他一一答应。

第二天开工时,发现不见了宗元夫妇。大家拥向他住的草棚,棚内空空荡荡,所有的行李和用具都卷走了。


宗元一去就是几年,村里没有他的消息。一来,他的父亲已经过世,他没有了后顾之忧;再者,一旦让民兵知道线索,说不定哪天被塞进收容所,然后再押送回来。后来才得知,他们夫妇逃到粤北山区修公路,每天拉土挑石头。宗元像双峰驼一样在肩上长的两砣硬肉,就是那段流亡岁月的遗痕。

屈指算来,宗元回到村子,应当在“体制下放”时期。

说到体制下放,老辈人都熟悉这个生硬的政治术语,因为它伴随着村中许多重大的变化,与他们的生存关系甚大。这时,公社和大队支配的权力下放到生产队一级,作为基层单位,生产队开始有权处理生产及分配等问题。公社化后强拆了许多民房,大队将拆迁户安插到周围的村子,名曰“人口密植”。拆下的砖石梁檩用来盖食堂、猪舍、羊场,假如是土墙,则运到田地里当肥料,放“粮食卫星”。这时“反共产风”,许多损失惨重的拆迁户多少得到补偿。宗元有一个房子被拆,正好可以领到一笔赔偿金。

分自留地也是这个时候。土改时,大力宣传“土地还家”,过不了两年,土地就归公了。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。我有一个叔父,就因为要领一张土地证,连一个小学教师的饭碗也扔掉了。合作化过后,农民一无所有,如今可以重新分得属于自己的土地,特别在大饥荒过后,那种亢奋可以想见。

必发彩票开户对宗元来说,漂泊他乡实在出于不得已,只要有机会,终归要回到故土。而今机会来了,他不会有任何犹豫。对他来说,这其中,自留地的分配,很可能是最大的蛊惑。

宗元回村以后,公社不断进行“整改”。有一段时间,过去曾经整过他的干部,反过来遭到大伙的批斗,在“小四清”运动中斗得特别厉害。反复的运动,戏剧性地洗白了宗元的“污点”。凭着天然优越的家庭出身,他当上生产队的会计员,总算有了一个用武之地。

接着,文化大革命如山洪暴发。但是,文革不但没有对他造成冲击,他反而写了许多大字报,宣泄了积愤,显露了埋没多年的文才。回过头看,恐怕这是他一生中最称意的日子了。


文化大革命原本是墙内的事,后来波及墙外。在墙外,也大抵限于城市、学校、街道、厂矿、部队,农村引起类似的混乱相对少见。而我们村子,却正好为这场新的运动所搅扰。

我高中毕业回乡,正好赶上文革。

工作组派人把我在校时被收缴的册子索要回来,摘抄成几批“反党”材料,加了按语张贴出来。于是,我成了“牛鬼蛇神”。

大白天,全大队停止生产,集中召开群众批斗大会。大会来了上千人,我被几个教师和民兵押送到会场中心。党员、干部、积极分子坐在里面,随时可以上前发言,带头喊“打倒”的口号。

必发彩票开户宗元坐在我的正对面。喊口号的时候,他把手臂抬了抬就放下了;嘴唇噏动了一下,没有发出声音。他时而睁大了眼睛看我,时而皱起眉头,有时低下头去,那标志式的翘而弯曲的鼻子也随之垂了下来。

斗争会持续了两天两夜,到了第三天,镇上中学的红卫兵闻讯前来,一下子把会场给冲掉了。“革命小将”在当时不可一世。他们接着贴出巨幅标语和大字报,扬言“造反有理”,“工作组滚蛋”,“反对挑动群众斗群众”,还有这个“勒令”,那个“勒令”。所有这些,不要说闭塞的乡村,即便在城镇也是闻所未闻的。

过不了几天,工作组果然撤走了。

村里的青年一哄而起,成立了一个叫“八一八”的造反派组织。

总部设在阿德家里,开始时很狂热,村南的青年几乎全数参加进来。他们制作袖章、红旗,还弄来一批领袖纪念章,后来加做了语录牌,用大木架子糊了一幅领袖大画像,开会,游行,走到哪里扛到哪里。晚饭过后,他们聚在一起,讨论、激辩,计划下一步的“革命行动”,直到深夜才散。

运动究竟由我引起,作为一个被解放者,自然被卷进里面。想不到的是,宗元竟也会投入其中。

阿德是我的同龄人,周围的一群都是二十出头的无知青年,有的只是青春期冲动,外加一种原始的正义感;对于伟大领袖,不见得像学校红卫兵一般的崇拜。那时候,宗元已经三十多岁,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。除了他和邻村的一位领头的“司令”,屋子里再没有中年人。他住村北的一条小巷里,来阿德家得走好长一段路。每天夜晚,他准带了手电前来,下雨天也不缺席;像一个上瘾的赌徒,千方百计寻找赌场一样。

开始时,宗元就要了一个袖章,但是并不像小青年一样经常戴在臂上。他几乎加入每一场讨论,但和平时一样很少发言。他喜欢“造反派”这个名词,可是,在批斗“走资派”的时候,又从来不肯跟随大家喊口号,只在个别时候才站起来慷慨陈辞。如果队伍拉到外地,或者镇上,他大多留守在家,不参加那些带示威性质的活动。他似乎执意和集体行动保持某种距离,至今仍然弄不清楚,他是有所顾忌呢,还是出于个性中固有的矜持,总之和团队融合不到一起。

他在造反派中的作用在于大字报。造反派不能没有大字报。在写大字报的时候,他始终是激情四射的。准确一点说,这是一个活跃在纸上的好斗的人物。

必发彩票开户当时宣传说,运动主要整“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”,似乎特别适合他的胃口。平时,他跟所有大队干部的关系都弄不好。对于干部,他除了关注“多吃多占”一类物质性问题之外,特别看重“作风”问题。在他看来,在世间没有什么比倚仗权势,独断专横更可恶的了。虽然他未必深究过自由、平等这些政治学概念,但是作为一个曾经挨过批斗、遭到开除、被迫流亡过的人,对于其中的实质性含义,应当是敏感的。看得出来,他的大字报,明显地针对权力和掌握大小权力的人。批判工作组,批判所谓“资反路线”,批判大队和公社干部、“走资派”“保皇派”“旧党委”,他都写过大字报,甚至仿照当年中苏论战的“九评”形式,写过长文。他习惯使用流行的“最最最”的叠词叠句,“是可忍,孰不可忍”是他的常用语。在大字报中,他突显了原始造反者所特有的那种“抗上”姿态。

必发彩票开户在村子里写大字报的人,“保皇派”有一群教师,造反派只有宗元和我两人。因此,许多青年叫他“写手”。若听到大家称赞他的文字如何铿锵有力时,他总是眯起小眼睛,咧嘴笑着,那样子开心得不行。有人说,他好几次赶集,都没有什么买卖,实际上是专程看他写的大字报。他站在专栏面前,等待络绎前来围观的人,独享众多专注的目光,还有赞赏的话语,直到暮晚才迟迟返回村子。

运动开始以后,很快形成对立的两大派,持械武斗,互相搏噬。这时,我急流勇退,当起了“逍遥派”;而宗元,仍然坚持到最后。

到了“斗、批、改”的最后阶段,有所谓“三结合”“大联合”,造反派末日临头。阿Q们迷迷糊糊地还在梦中,土谷祠外面已经架起了大炮。邻村的“司令”被抓进牢里,战斗队一夜之间消失,所有成员纷纷作鸟兽散。随着“革命委员会”建立起来的新秩序,只能歌颂文革中的新生事物,再不容许“造反”和“批判”。不问而知,宗元的大字报,连同他本人,至此随之哑火。

1981年初秋,我到省城一家杂志社工作。几个月之后,突然收到一封家乡的来信。

打开一看,抬头是“贤弟”二字,很感讶异;急忙翻看信末,见是宗元的署名。当时,心里闪电般掠过一个想法:他必定是有事相求的了。

乡居二十年,宗元和我之间不曾有过私人往来。我们住的屋子面临大路,村北村南的人经过时,每每踅到屋里来,吃点零食,或说说闲话,唯独不见宗元的踪迹。文革期间,我和他同属一个“战斗队”,也是各写各的大字报,彼此极少交谈,更谈不上“协同作战”。在乡间,我算得有一些藏书,后来又订阅了许多报刊,他从不借阅。为了读报,他宁愿拐个大弯,到卫生站或大队部去。

信中说:一段时间以来,全国平反冤假错案,许多人纷纷复职。他在几个月前曾向有关部门寄出申诉书,回溯五十年代被遣返的问题,要求重回原单位工作。他告诉我,邻村有一个同系统的人,名叫罗成,和他同时去信,申诉书还是他代写的,最近却是复职去了。而他自己的事情,竟如泥牛入海,心里不免焦急,因此决意到省城走访一下。他坦率地说,二十余年余一梦,人事已非,当想到去原单位时,心里总是感到不踏实。为此,希望我能抽空陪他同往,问我意下如何?

想不到一个如此骄傲的人,竟也有虚怯的时候。

我立刻复信表示同意。

一周后,宗元果然到杂志社找我来了。

眼前的宗元实在太土气。盛夏天气,穿着我熟悉的那件蓝色棉布青年装,领子有一半屈折在脖子里;肥大的裤子,蹬一双崭新的“解放鞋”。行李包很可能是二十年前修公路时用的,草绿已变成土灰,明显褪了颜色。见到我以后,他把包从肩上放下来,双手提着。帆布挂带上系着一条白毛巾,大约出汗时,可以随手解下来擦拭。

我们到一家小馆子草草吃过午饭,随即坐车直奔省水产局。

出面接待的是人事科长。一位中年人,态度温和,问明来意后,对宗元说:“你来晚了!”

宗元一听,脸色立刻变得煞白。

“为什么现在才来呢?”科长好像颇为宗元感到惋惜似的,不等宗元说话,径自说:“搞复职的事已经进行了一年多了。”

宗元说,人在乡下,消息闭塞,也根本不相信有这么一天。只是听到周边确实有人成功复职之后,才想到写信申诉,不过至今也有半年多了。他期期艾艾地说道,算起来不能说太晚,来访之前,一直在家等待答复。

科长说:“去年我们成立了一个临时机构,从各单位抽调人手上来,专门研究解决一些过去遗留的问题,包括复职在内。等到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,这个机构也就解散了。”

“我的信是挂号寄出的,你们应该收到,”宗元急着问,“不知你见过没有?”

“我不曾直接处理此事。人太多,一个系统的材料全塞到这里来,哪里顾得上?老实说,如果不是原单位的人,没有接触到具体的材料,恐怕也不会有印象。”科长解释了一通,完后,突然记起什么似的,对宗元说:“我知道有的单位至今还在打扫战场,你回学校看看,也许还有希望。”

“听说学校迁走了。”

必发彩票开户“对了,水产学校搬到海南去了。”科长想了想,说,“还好,学校刚刚搬走,还有一些行政人员留守原地,你到了那里再说吧。”

必发彩票开户第二天,我们穿越郊区的农田,好不容易找到宗元从前呆过的地方。其实,对于这里,他已经没有太多印象了。校区的墙壁不久前被粉刷过,“文革”时期的大标语依稀可辨,又有一批宣传“改革开放”的标语叠加上去。

门卫把我们直接带到办公室。室内两男一女,都是年轻人,此刻正在聊闲天的模样,见我们进来,两人随即走开,剩下的男子凑近问道:“有事情吗?”

宗元不懂普通话,说广州话也很别扭,自我介绍时变得口吃起来。我临时充当代言人,把宗元的事简单做了交代,那青年听我说完,立即从靠墙的大柜子里取出一包“卷宗”,放在桌面上。

他示意我们坐下,自己坐到桌子前面,手按着卷宗,并不开拆,对宗元说:“你的事情我清楚,我是经办人。”

宗元忽然来了精神,小眼睛变亮了。他紧张地凝视着青年,半张着嘴,没有说话。

必发彩票开户“很遗憾,”青年缓缓说道,“你的申诉没有通过。”

宗元顿时僵住了。

必发彩票开户我问:“为什么?”

青年回答说:“宗元同志当时是被开除的。就是说,他是犯了错误然后被处理的,而不是处理本身有什么错误。”

宗元争辩道:“当时学校并没有宣布我被开除,只是办公室主任郭宏上班时通知我,说我不服从分配,组织再没有别的工作安排,要我第二天离校。你们不知道,我就是对郭宏有意见。在团小组会议上,我公开批评他,画过他的漫画,后来矛盾越闹越大,最后才被他赶走的。当时年轻,没有经验,他没有手续给我,我也没有问他要手续,一气之下便走了。”

“我在处理信件时,发现没有你的档案。当事人只剩下郭局长一人,我亲自向他了解过。他说,你的问题是经过学校领导讨论决定的,档案也寄回到当地政府里了。”

“郭局长就是郭宏?”宗元睁大了眼睛问。

“是的。”

必发彩票开户宗元一连念出三个人的名字,问有没有调查过。

青年说:“你在信中提到的人,我都曾经找过。除了一个调回了河南老家,其他两位正好还留在校里。他们都说,只知道你被开除,可详情并不了解。现在,人已经随校部到海南去了。”

“官字两个口。”宗元涨红着脸,说,“我拿不出证据,郭宏也拿不出证据,结果还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!我有什么办法!”他搓了搓双手,呆了片刻,突然站起来要走。青年安慰他说:“虽然结了案,你有意见,还可以向上一级反映。”

“上一级不就是郭宏吗!”宗元激动起来,大声嚷道,然后把头一扬,意思是招呼我走。我回头看了看青年,觉得有点尴尬,只好点头告辞。

必发彩票开户走出门外,宗元诅咒般一连说了几句“官官相卫”,一副愤慨的样子。后来,他不再做声,只顾低头走自己的路。

分手时,他对我说,他毕竟太天真,这世界老谋深算,交手几回,最后焦头烂额的还是自己。又说不该连累我奔走,懊恼无奈之余,不忘表示歉意。

这使我感到非常意外。


省城是宗元的不祥之地。他刚刚走上人生战场,便在这里折戟;二十年后谋求复职,不得不铩羽而归。最后一次,他是带同素芳前来的,目的只为治病。然而,不幸的是,素芳还是被死神掳走了。

记得是一个周日,忽然听到有人用家乡话在楼下喊我的名字。我迟疑着走近阳台,寻声望去,原来是宗元。

进屋以后,他满头大汗顾不上擦,也没有客套话,劈头就说素芳的病情。一个月前,素芳已经害病了,但是仍然干活,直到感觉不行了才看医生。医生说是肝炎恶变,不能耽搁,得立即转往省级医院。他想不到在大城市里看病如此困难,起先说入院,又说没病床,在小旅馆里待了两天,经辗转找到关系,才勉强住了进去。现今马上要动手术,可是带的钱太少,求借无门,只好找到我这里来了。

我问,手头还差多少?他嗫嚅着,显出很窘迫的样子。我一再催问,他答说要九千元,真的把我吓住了。那时候有“万元户”之说,九千元是个大数目,而我又是一个没有积蓄的人。他知道我为难,呆呆地坐着不说话,只是拿眼睛看定我。

他脸上汗津津的,颜色有点萎黄,鼻子和下巴翘起来,往日的神采一点也没有。使我立刻想起从前邻居的一条小狗,当我拿了食物恶作剧般逗弄它时,那种眼巴巴的可怜样子。

大约为了打消我的顾虑,宗元告诉我,来前已经给好几位亲戚挂了电话,让他们分头出借,争取赶在素芳出院时把钱凑齐给我。借钱是一件难堪的事。我一连敲了多位同事的门,忙活了一个下午,总算把难题给解决了。

必发彩票开户素芳出院前一天,宗元果然把钱带到家里来。钱装在一个小布袋里,用旧报纸包了两层,还缠上一根红色尼龙绳子。当他拆开来清点时,我不禁笑道:“即使银行的劫匪见了,也只能干瞪眼!”他也笑了,说是素芳的“作品”,她怕被扒手盯上了。

他高兴地告诉我,素芳的手术很成功;接着说,重要是把人保住,俗话说,“长命债长命还”,日子还长着。其实,他心里早已有了一个远大的规划,说着说着,不但不见了忧患,反而变得兴奋起来。他说大女儿已经出嫁,女婿搞建筑的,现今工地多,容易找钱;明年大儿子考不上大学,正好相跟着做泥水工。二女儿今年初中毕业,不想念高中,想和别的同学一起进电子厂。小儿子念书不行,长得健壮,差不多和他哥哥一般高大,将来准是个好劳力。至于他和素芳老两口,在家照样种田养猪,收入不会减少。他滔滔不绝地说着,俨然一位运筹帷幄,准备随时收复失地的将军。

宗元完全往乐观的方面想。文学这东西,总是教人生活在想象里,单纯得近于轻率。而现实生活的残酷,却是永远地超乎想象,使人猝不及防。


宗元知道我每年清明准时返乡,第二年,我到家的次日,他就扛了一大袋干花生进门来了。他说素芳说我是“恩人”,家里拿不出贵重的东西答报,只有这点土产,要我一定收下。我感觉惭愧,宗元走时,便跟随他一起到他家看了素芳。

素芳正在喂猪食,看见我来了,连忙解下围裙,招呼我坐下,说了大堆的感谢的话。她样子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,人清瘦了一点,眼睑略显浮肿。问起术后的情况,她说感觉很好,能像从前一样干活,像犁地一类男人的力气活也能干,只是容易累。这是一个传统的女人,乐天知命;她固然不知道疾病的凶险,即使知道了,也会认作上天的安排而从容面对。

第三年,宗元又送来一大袋花生。

第四年,宗元还是扛着他的大袋花生来了。

必发彩票开户到了第五年,见不到宗元,问了邻居,知道素芳已经走了。


两三年后,又是清明时节。

必发彩票开户我刚从乡下返回省城,突然听到宗元暴死的消息,心里十分震骇。此前,时间不足一周,我才在村里见到他。

消息说,宗元到大儿子的工地去。这时他儿子已经是一个小包工头,手下有一百多人干活了。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,父子两人争执起来,当晚他就吞食了一种烈性毒药,结果七窍流血而死。

传闻无法证实,但我是相信的。我随即想起见他最后一面的情景,甚至怀疑,他的死与我不无关系。

近午,我到阿德的小店铺里买扫墓用的物品。店子的生意似乎有点萧条,货物不多,货架有不少地方空着,没有一个顾客。屋子里,只有阿德和宗元两个人坐在靠墙的条凳上抽烟聊天。宗元见到我,没有站起来,只安静地笑了笑,表示一种礼貌。我忙着上山,没有余闲和他多说话,买全了东西就走了。

走时,阿德站在柜台里面,宗元仍坐在原处。他的目光落在地上,没有看我,微笑凝固一般留在脸上。

宗元的自尊心极强。我想,当我匆遽走开,不曾坐下来和他交谈,他会生出什么样的感受?他一定觉得自己被冷落了,认为我无视他的存在。

他希望,作为一个人,能在社会上得到足够的尊重。可是,几十年下来,不但社会没有把这份尊严给他,连孩子也不给。素芳走后,他失去了人生可靠的伴侣,没有了可以理解他、安慰他的人。他感到彻底失败,但是又不甘于失败,于是选择了一种尽早结束如此局面的最最暴烈的方式。对于他,自杀不是懦夫的行为;他终于执起了“弱者的武器”,与周旋了几十年的世界作一次决斗。

结果,他没能战胜世界,当然也没能战胜自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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