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下的雨
2020-04-22 10:03:46 来源:阳江日报

没有谁去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水振臂高呼。

乡下的雨
阳江日报

□ 若 兰

雨是什么时候开始的,在城里是很少有人去关注的。城里高楼林立,马路宽敞,雨落下来时就被引导进了下水道,水泥路面水迹只一会儿就风干了,没有谁去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水振臂高呼。不单是城里的人们,就是城里的树木、花草,也很少去关注下雨,它们常常被固定种在街边或被围在花基上花红柳绿,对着匆匆而过的人们搔首弄姿,每天清晨洒水车都会准时开来洒水、绿化工人定时为它们施肥,它们就像是一群豢养在城里的养尊处优的生命,至于下不下雨、什么时候下雨它们是不会去担心、也不会去关注的。

但是在乡下,雨是极其受欢迎的。乡下的万事万物为雨的到来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。最先获得下雨信息的是野外的泥糊菜、马齿苋、车前草、野艾草、马头兰、荠菜、蒲公英等,它们好像约好似的,仿佛一夜间就从地里、从角落里、从枯草丛里钻出来,伸出两片嫩青色的叶子忘情地拥抱雨水,在雨水里不断伸展着腰肢;村头那棵老桑树在雨水的抚摸下,抖落了一冬的尘埃,爆出了一粒粒米黄米黄的新芽,如穿上了一身新妆。燕子从远处飞来,低低地掠过雨帘,双双落在去年人家的屋檐下,叽叽喳喳的,好像在与主人家打招呼,又像在商量着趁雨水衔来新泥早日筑巢安家。

前天还在愁眉苦脸的年老的叔父,昨晚看到雨水骤至,激动得一夜睡不着,夜里几次起来探看雨情,然后把水烟筒抽得咕噜噜直响。一大早叔父就起来了,雨水虽然小了点但还是断断续续地下着,偶尔还透着一阵风,春寒料峭。叔父等不了了,披上雨衣,扛着铁耙,牵出那头陪伴他多年的大水牛牯直向田里走去。一夜雨水润泽,田里的水漫过了田基,白茫茫一片。叔父轻轻放下铁耙,先卷起一支旱烟,狠狠地抽了几口,然后把烟头一掷,喝了一声:“开工!”那大水牛牯好像心有灵犀似的立即迈开蹄子奋勇向前。铁耙过处,泥浪翻滚,“呵呵”的铁耙带水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传得很远。雨终于歇了,近处鸟声如洗,远处雾霭沉沉。一群白鹭飞来,跟在叔父后面上下翻飞着,在寻觅被铁耙泥水搅晕的小鱼、泥鳅,有的落在叔父的头顶上、牛背上,甚至耙杆上,叔父依然不紧不慢、不管不顾,眼光专注。人与白鹭和谐共处。远远望去,叔父身后像飘着一朵流动的云彩,活脱脱一幅《春耕图》。

清明节那天,我带着妻子和女儿回乡下扫墓,黄昏时遇上一场大雨无法赶回城里,当晚就住在老家老屋里。那真是人生中的一场豪雨啊,雨借着风势在村子里到处窜动,打湿了晾在屋檐下的衣服,推开了虚掩的厚重的木门,掀开了盖在草垛上的沥青纸,跳上瓦面上来回追逐、打闹,从这一家跳过那一家,然后又窜上枝头使劲地摇晃着,像一群尽情撒野的孩子……那场大雨一直下到半夜才淅淅沥沥地慢慢消停。

累趴的妻子和女儿籍着雨后凉爽早已进入了梦乡。而我却久久无法入睡,侧耳倾听着檐下的水滴,那水滴开始是连接不断的“嘀嘀嘀”,接着是“嘀”“嘀”“嘀”,最后变成“嘀”——“嘀”——,仿佛一首小夜曲由最初的激昂,到节奏轻快,再到舒缓悠扬,最后归于宁静;仿若人生,年轻时的大开大合、肆意泼墨,到中年的沉稳练达、静水流深,到老年的平静归隐、世事淡看,那水滴落地的声音在黑夜里是如此清晰。这种予人以启迪的禅音,在城里是无法听到的。城里脚步匆匆,世事喧嚣,很少有人会停下来去静心聆听;城里也没有承风纳雨的方瓦,自然也没有集聚上天灵气的瓦檐,所有的雨水经下水道汇进了河流,了无痕迹。

夜渐深,雨声散去,窗外万籁俱寂。有风从空旷的田野吹来,摇动着窗外竹林,被大雨压弯的竹子互相摩擦,发出“吱呀”“吱呀”“吱——呀——嚓嚓”的声音,在清越的夜里格外嘹亮。偶尔,还会听到几声“咕咕”“咕咕”叫声,那是栖息在老屋旁边老树上的斑鸠发出的梦呓,或许是还冒着寒意的春雨将它的羽毛打湿,在午夜里呼唤同伴相互取暖,拣尽寒枝不肯栖。我披衣而起,贴近窗子,外面黑黝黝一片,几块厚厚的雨云低垂着,严严地笼罩着整个村子,白天村子里鳞次栉比的瓦面、随风摇曳的树木、葱绿开阔的田野,此刻都淹没在无边的黑暗中;远处天边不时还会看到一道耀眼的闪电,像一把利剑把无边的黑暗劈开,闪电过后天空更加墨黑,那墨黑有一种让人心颤的感觉。

我久久地伫立着,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接近过黑暗、体味过黑暗了。小时候我对黑暗是那么的惊悚,我常常在夜晚莫名奔跑,是担心黑暗将我拖进无边的沼泽里,担心黑暗将我吞没。长大后特别是人到中年后,万事缠身,焦虑疲惫,常常在午夜里让刺眼的灯光晃醒,我又跌进无边的失眠深渊中去。我怀想着那一片宁静的黑暗,可以将我的忧虑全部澄清。可城里是没有黑暗可言的,那霓虹灯、路灯、探照灯常常把城里的夜晚照个通透。然而在这个曾是故乡的村子、在这个无眠的午夜我与一片处子般鲜润的黑暗不期而遇,心里涌起了莫名的感动。

必发彩票开户感谢乡下的雨,是它浇醒了久违的乡思;感谢乡下这个雨夜,是它唤醒了久蛰心底的思念,唤起了我对黑暗从没有过的柔情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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